昨天，老婆买了一本书回来，叫《太白金星有点烦》,说是职场小说。我拿起来翻了两页，说这不是修仙小说么，都是写的神仙啊、天宫啊什么的。花了三天时间，抽空看完了这本书，总体来看，说他是职场小说也有一定的道理，因为封面上就写着“天庭神仙皆社畜，西游路上打工人”，说明本书编辑也是认可这个判断的。而且我认为，这本书除了以现代职场的口吻叙说了西游背后的故事，从中还能体会到一些别的东西。
作家。人民文学奖、朱自清散文奖、茅盾新人奖得主。
作品被称为沿袭“‘五四’以来历史文学创作的谱系”，致力于对“历史可能性小说”的探索。
代表作：《长安的荔枝》《大医》《两京十五日》《显微镜下的大明》《长安十二时辰》《古董局中局》《三国机密》《风起陇西》等。
本书首次出版于2023年6月，以至于我以前从来没听说过这本书，也没了解过作者马伯庸，但是从他的代表作中，我看到了一个眼熟的名字《长安十二时辰》，一时也想不起来是在哪看到过，好像是拍成电视剧了吧。这给了我一个初步的判断，这本书应该跟一些网络小说不一样，作者应该挺有名气的。
西游记中，太白金星的名号叫作李长庚，《太白金星有点烦》中就以李长庚作为主角的名字，任启明殿主，虽然不如神话传说中太白金星的“天庭四把手”的地位高，但是启明殿作为天庭的人事、组织部门，负责推荐和考察干部，启明殿主也相当于一个实权正部级干部了。这本书虽然写的是神仙，但是神仙也有七情六欲、也有自己的小算盘，“地仙之祖”镇元子，在天仙眼里也就是个卖果子的小贩。我们都能从马伯庸笔下的神仙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主线
全书大体上以西游记的故事脉络为时间线，但是没有太详细写西游记的剧情，而是主要写李长庚作为西天取经的副总导演（总导演是观音菩萨），在灵霄宝殿和大雷音寺（制片人）的领导下，根据渡劫方略（剧本），在四值功曹、五方揭谛、六丁六甲、一十八位护教伽蓝（监制）的监督下，安排佛祖的二弟子安全渡劫后修成正果的故事。李长庚在这过程中，意外发现了五百年前的一个秘密，大受启发，蜕去浊念，成就金仙。
书中每个主要角色都有完整的故事线，都有自己的行为逻辑和动机，就想作者在后记中写的一样：随着故事展开，角色们会自己活起来，跳出作者的掌控，很多情节不必多想，就这么自然而然的发生了。我在很多作家的访谈中看到过这个说法，高明的作家只需要设置故事背景和人物性格，相当于给这个“小宇宙”设定一个初始状态，后面的发展就会自然而然的运转下去。
不知道未来会不会有这种AI模型：用户完成各种初始设定的设置，和人物角色的背景、性格、关系设定，然后就可以自动生成故事大纲甚至主要情节。或者已经有AI可以做到这一步了只是我孤陋寡闻。
玉皇大帝的批示
话说灵霄殿收到一封灵山文书，说今有东土大德一位，前往西天拜佛求经，要途经凡间诸国，请天庭帮照拂，附佛祖法旨。玉皇大帝大手一挥，用法术在公文上画了一个先天太极，未置一词，转启明殿阅办。启明殿主李长庚收文后，该如何理解玉帝的旨意呢？
- 拒绝观音时：你看玉帝刚刚有批示，启明殿正在参悟其中玄机。
- 坑了观音之后，挡住欲去灵霄殿分辨的观音时：您看这个太极，阴阳二鱼首尾相衔，周转不休。什么意思呢？这是陛下教诲我等，咱们做事啊，不能顾头不顾腚。
- 给观音解释自己如何得知玄奘将收三个徒弟时：您看这阴阳鱼，阴阳和合，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可见陛下早有开示，玄奘要收三个弟子。
我不由联想到了有一次向领导请示工作，领导答复：你看着办。这题我见过呀，以前在知乎上看到过：事情办好了，是领导的英明决策和部署；事情没办好，是你的锅；事情违规办好了，没出问题，是领导有魄力有担当，出了问题，是你自作主张，主打一个不粘锅。
而玉皇大帝这个阴阳鱼蕴含的东西就更多了，根据对事情是否有利，可以分别理解为首尾相故、三生万物等等一系列偈语，什么情境下怎么理解全靠持有人的主观能动性，类似于尚方宝剑在手，你不能说我说的不对。就像观音菩萨说话前加一句“如是我闻”，那就是佛祖口谕，不得质疑。
金蝉子
如来佛祖的二弟子金蝉子，在人间轮回十世，作为十世善人，按照灵山的安排到西天取经，经过十四年的西游路，看到了太多的人间疾苦，断然放弃成佛，凌云渡口真灵堕水，残蜕上灵山得正果，真灵成为玄奘法师留在大唐，在长安城内译经说法。
金蝉子玄奘法师果然是慈悲为怀，发宏愿以普度众生为己任，虽然他的出现只是出于高层领导为了扶持自己的势力打压抱团弟子的私心，但是在西游路上玄奘也成长了。先是在李长庚的指点下领悟了西天取经的目的，原来佛祖也是为了私利；然后在宝象国中深深同情与自己母亲有相同遭遇的百花羞公主，甚至不惜以身变虎；最后，见多了世间疾苦之后，终于大彻大悟。
虽然佛祖的初心是为了私利，但是玄奘在执行的过程中，为天下苍生而放弃成佛，同时也以残蜕上灵山，满足了佛祖的私心，这也是一种妥协的胜利。
“金蝉子……”李长庚念出这个名字，眉头一扬。
是了，是了。这个真灵，是佛祖分出自己的舍利，套了个玄奘的容器罢了。等一到灵山，玄奘堕下，金蝉脱壳，灵山便多出了一尊正途之外的佛陀——“金蝉”二字，原来早有深意。
可这个真灵，怎么又跑来这儿呢？
真灵还是玄奘的相貌，脸色肃然：“我原本的宿命，是一心回到灵山，成就上法。但先后转世了十次，沾染了十世善人的心思，菩提心颇有变化。我这一路走来，虽说被两位护持，什么真事都没做，世间苦难却看到了不少。尤其是宝象国那一劫，对我触动尤大。两位应该也都知道，这一世我亲娘也是因为这般遭遇才没的，她也是一个百花羞。”
菩萨和神仙一时神情落寞。
“离开宝象国之后，我一直在想，世间受苦受难的人那么多，又岂独在取经路上？我若成就佛陀，高座莲台之上，日日讲经，享用三界四洲香火，固然圆融无缺，又怎么救苦救难？”
李长庚笑了：“看来你和我一样，都做不到太上忘情。”
“我怕成佛之后，从此离人间疾苦远了，对下界苦难不再敏感，反失了本意。所以便借凌云渡口脱壳的机会，交换了身份。”
六耳&悟空
六耳猕猴本是山中潜修的一只野猴精，一心想走飞升的征途。但作为妖、怪、精、灵这四种身份之一，想要飞升首先得拜一位正道仙师，于是到西牛贺州灵台方寸山菩提祖师处欲拜为外门弟子，资质、悟性、根骨、缘法都验过了，可等了良久也不见有消息，不由心灰意冷。后来得知菩提祖师曾收了一位灵明石猴，怀疑是被顶替了身份入学。六耳到南天门告御状，状子被分配到启明殿处理，但是启明殿主李长庚久久没有答复，反而让他去顶替请假的孙悟空演了一出“三打白骨精”的戏码。六耳从三打白骨精里找到灵感，继续冒用孙悟空的身份，在水帘洞深处发现了天庭的重大秘密。
六耳猕猴得知秘密后，以为是孙悟空包庇同党，跑到天庭举报，结果引得天庭震动，四处搜捕六耳。六耳以为天庭官官相护，于是引动心魔，去跟孙悟空正面较量，一直打到如来佛祖面前，嘴里一直说着：“我才是真的！我才是真的！”如来佛祖指出谁是真正的孙悟空后，六耳提棍就向佛祖砸去，被护法金刚们一拥而上“砸成齑粉”。
李长庚飞到南天门，还没见到王灵官，就先望见了六耳。
这小猴子不是等在南天门前，而是用尾巴挂在门匾上。王灵官仰着头，在下面气势汹汹地喝骂，它却死活不肯下来。
李长庚在黄风岭累得够呛，整个人法力不太稳。他走到王灵官旁边，也仰起头喊道：“你快下来！成何体统！”
六耳一见是他，轱辘一个跟斗翻下来，跪倒在地。李长庚没好气道：“不是让你回家等吗？怎么又来闹事？” 六耳抬起头，语气里有压抑不住的愤懑：“启禀金星老神仙，我见了灵山揭帖，说那孙悟空已经被玄奘接出五行山，随着去西天取经了——那，那我的事呢？”
李长庚一听，登时无语。是了，五行山那个揭帖早传遍三界，他还抄了一遍送上青词呢。李长庚扪心自问，换了他是六耳，看到那冒名顶替的猴子非但没被处理，反而得了大机缘，肯定也急眼。
不过眼下他还有别的事，顾不得跟六耳多言，只得板起脸来说：“阴曹地府的猴属生死簿全被涂了，要查实真相得花上不少时辰，你急什么？” 六耳气道：“生死簿是几百年前涂的，到现在还要查多久？”
李长庚见他死缠烂打，有些不耐烦：“我看你头顶黑光斑斓，也是一方大妖的修为了，何必为了几百年前的小事执著呢？小心走火入魔吶。”
“对李仙师你是小事，对我可不是！” 六耳突然大吼，“几百年光景啊，一只妖怪寿元才多少？他阻我缘法，断我仙途，成我心魔，难道可以一点代价都不付吗？”
李长庚大袖一拂：“揭帖你也看了，镇压孙悟空是佛祖，救他出来取经的是玄奘，如今是归灵山所辖，天庭就算想管，也是无能为力啊。”
小猴子面色霎时苍白，瘦弱的身躯微微抖动起来。李长庚心中到底不忍，又小声劝了一句：“这样好了，我把你的状子转去大雷音寺，看那边怎么处理。” 六耳道：“这一转，又得多少时日？” 李长庚摇摇头：“那就不知道了，但我启明殿也只能做这么多。”
“就因为我是个下界的命贱妖怪，生死皆如草芥，所以你们就敷衍塞责、到处推卸吗？”
一听这话，李长庚也生气了。他的法力一鼓鼓地往上涌，快按不住了：“贫道只是依规矩办事，你若不满，自可以去鸣鼓喊冤。”
话说到这份上，饶六耳是个山野精怪，也知道不能硬犟了，只得悻悻从怀里摸出一张新写的诉状，递给李长庚：“我补充了一点新材料，恳请仙师成全，帮忙催办。”
而悟空在被告知这段他不曾知道的往事时是这样反应的：
一股剧烈的气息，猛地从猴子身上炸开，慌得那头金凤差点从半空掉下去。
“怪不得，怪不得……我离开花果山之前，通臂他指点我去西牛贺洲灵台方寸山，说那边才有机缘。嘿，我本以为真是自家的机缘，原来和这场取经一样，不过是安排好的一场戏罢了。为了我，通臂他可真是……可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李长庚原以为孙悟空就算不否认，也会含糊以对，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就承认了。
“真假孙悟空那一劫，金星老你看到了吧？”
“嗯，略有耳闻。” 李长庚尽力掩住表情。
“现在回想起来，六耳那一次袭击，确实处处蹊跷。它扮做我的模样，一边喊着我才是真的，一边追着我打。我不明白，哪里来得这么个大仇家。等闹到佛祖驾前，我想它乖乖就地一滚也就结束了，最多是被降服而已，伤不到性命。谁成想，它一听佛祖说我是真的它是假的，眼睛变得比我火眼金睛还红，抄起棒子冲着佛祖就砸去了，然后……被护教金刚们砸成齑粉，我想阻拦都来不及。”
孙悟空是亲身经历，比观音转述得更加清楚。李长庚不由闭眼微叹，然后劝解道：“六耳也是冤屈难伸，心中激愤之故，希望大圣不要心存芥蒂。”
“明明是我负了它，哪里轮着我心存芥蒂。” 孙悟空负手低头，语气沉沉，“老金星你还记得我官封弼马温的时候闹事么？”
“记得记得。”
“我在菩提祖师那里拼命修道，只为了早日出人头地，好能遮护花果山的猴儿们。好不容易上了天庭，却因为没有根脚，只被分配做一个弼马温。为什么要闹？因为我不甘心。我辛苦修来一身本事，比起那些神仙亲眷都高明，凭什么只有这点功果？没想到，什么弼马温，什么齐天大圣，闹了半天，打根儿上就是占了别家的命！”
李长庚道：“也不能这么说。大圣天资聪颖，道心可用。六耳性情偏激，就算走上这条仙途，也未必有大圣走得远。” 孙悟空讥诮一笑：“走得远？我成了齐天大圣又如何，不也是替别人扛了劫难和黑锅，可见报应真的不爽。”
六耳这一段是我最感慨的剧情，就像一个没有背景的普通人，被人顶替上了大学，而顶替他上大学的人替一个天大背景的人背了黑锅，那段往事列为禁忌，上天入地求告无门，到最后走了极端。
这种事情，有可能发生在你我任何一个普通人身上，还好作者没留坑，在书的结尾给了读者一个念想。
李长庚点点头，又看向孙悟空的残蜕。
“别看我，我就是残蜕，正身在那头儿傻乐呢。” 孙悟空冷笑。
那边的孙悟空真灵面容慈祥，一页一页耐心地晒着经文，有如老僧禅定。李长庚一笑，看来猴子的躯壳解离时，连毒舌本性也带走了。
“你也要跟随玄奘回东土吗？还是回花果山陪你的猴崽子？”
残蜕没有回答，反而开始产生某种变化。李长庚看到它的头上，缓缓浮起六只耳朵，有如花环一般。
“悟空你……”
“我去地下一趟，哪怕搜遍整个地府，也要寻回六耳的魂魄。它只有魂魄，我只有躯壳，正好还它一段因果。”
说完之后，悟空残蜕冲两人一拜，嗖地一声消失了。
全书看下来，六耳的戏份虽然少，但从头贯穿到尾，其实可以算是本书的主要故事线了。
宿命
宿命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就像吴刚砍的那棵桂花树，不管你如何努力，它都会恢复原状。人们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证明，通过你的努力得到的结果不是宿命已经安排好的。
吴刚通过砍树学到了力量的控制法门，就算终究不能砍断桂花树，但是在砍树的过程中也有收获。就像人的生老病死，是由宿命安排好的，但是不同的人却能活出不一样精彩的人生。
就像抗争的孙悟空，无论他的本领多么高强，都逃不掉金仙们给他安排好的归宿，该替人背黑锅的依旧要替人背黑锅，真灵成佛后，还是通过残蜕，还了六耳一个因果；佛祖舍利分身金蝉子，虽然逃不脱上灵山成佛陀的宿命，但也通过金蝉脱壳中的金蝉脱壳，真灵回到了大唐；而李长庚，真身成就金仙后，浊念也不忘实现自己的诗人梦，虽然做了一整本的打油诗，但作最后一首诗时终于开窍了（
观音摆弄着玉净瓶里的柳枝，笑意吟吟：“老李你本尊在凌云渡口得证金仙，却故意把最后一缕浊念元婴甩给我，也是有托孤之意吧？趁着我还没缴还法旨，老李你想去哪儿投胎，我尽量给你安排。”
李长庚眯起双眼：“我听说大唐宗室也姓李，要不，就去那边当一世皇帝好了。”
“咳……想想别的，想想别的。”
“嗯，当诗人也不错。”
“你刚才说要当哪个皇帝来着？我试试啊。”
“我好歹是贬谪的仙人浊念，做个诗人怎么了？”
“转世讲究平衡。以老李你的条件，想当诗人得先洗掉前世宿慧，再把官运压低……”
两人且聊且行。远处取经队伍已经收拾好了经文，驾起祥云喜气洋洋地朝着东土而去。但见满天瑞霭，阵阵香风，前方眼见长安到了。李长庚趁观音一时不察，到底还是朗声吟出声来：
当年清宴乐升平，文武安然显俊英。
水陆场中僧演法，金銮殿上主差卿。
关文敕赐唐三藏，经卷原因配五行。
苦炼凶魔种种灭，功成今喜上朝京。
人生的旅程，重要的是沿途的风景，普通人能够决定自己宿命和归宿的很少，就像我之前的签名一样，且行且珍惜。
当年清宴乐升平，文武安然显俊英。
水陆场中僧演法，金銮殿上主差卿。
关文敕赐唐三藏，经卷原因配五行。
苦炼凶魔种种灭，功成今喜上朝京。
本文采用 署名-非商业性使用-相同方式共享 4.0 国际 许可协议，转载请注明出处。
